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

首页 > 独立栏目 > 专题栏目 > 学者访谈录 > 正文

香港中文大学教授、山东大学人文社科一级教授李熾昌先生访谈录

来源: 时间: 作者: 编辑:admin 字号: 阅读:

访谈时间:2013年12月12日

访谈地点: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

访谈记录文字整理:

             谢丁坚(以下简称谢)  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2013级宗教学硕士研究生

             孔婷婷(以下简称孔)  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2013级宗教学硕士研究生

学者简介:李熾昌,1980年于英国爱丁堡大学获博士学位,1998-2001年度,受英国剑桥大学宗教学与神学高级研究中心邀请,出任“亚洲基督教”研究计划主任。主要研究领域包括希伯来圣经的社会─政治及宗教─文化处境,探究古代两河流域及迦南地之宗教文化对圣经的影响;近年发展之研究兴趣还包括跨文本阅读、比较经典诠释及亚洲释经学等。

 

 

 

谢:现在中国学界很少会有圣经学的博士,您当时为什么会选择读宗教学,特别是圣经学的博士呢?

李:从1969年到1973年,我就在香港中文大学的宗教学系读本科,1973年到1975年读硕士研究生。香港中文大学成立于1963年,它由三个书院合并而成:崇基学院(新中国成立后,崇基学院是国民政府时期的13所基督教会大学合并而成)、新亚书院(很多早期的新儒家的学者都在此任教过,如牟宗三、唐君毅等)和联合书院。1951年,崇基学院在刚刚成立的时候,已经对宗教很有兴趣,而且都有宗教学,但是这时还没有独立的宗教学本科。直到1968年,崇基学院才有宗教研究、神学研究、哲学研究的本科。所以,这三个本科专业就合在一起成为哲学与宗教学系。1969年,我就在这个学系里学习。1977年哲学就独立了,宗教和神学合组宗教系。2004年,文化研究加进来,我们才有现在的文化及宗教研究学系,所以,明年是我们系成立十周年。但是,我们的系已经成立很长时间了,1968年很早就有宗教系本科了。

那为什么读圣经呢?当时,宗教学系有教基督教、佛教和其他宗教的老师。基督教方向大部分都是传教士用英文教授。其中,有一位老师是犹太人戴智民博士(Dr. Richard Deutsch),但他是基督徒。(纳粹大屠杀,他家人都被杀了, 被一个教会的牧师收养,从小在教会里面长大,成为基督徒。只是他没有忘记他两个身份,第一个身份是基督徒,第二个是犹太人。)那时候,他教希伯来圣经及希伯来文,所以在我本科的时候他就鼓励我研究希伯来圣经。这位老师已经退休了,现居德国。当时,我们系里有一个计划——培养华人学者的计划。这些传教士就想慢慢地将整个系交给华人,所以就要找一些人出去读书,我是其中一个。戴博士也鼓励我去,所以我首先就去了以色列,在以色列希伯来大学的国际学院读希伯来语,考古学及圣经研究。

 

谢:那您当时在希伯来大学修这三门学科吗?还有,我们看您的资料,您拿的是爱丁堡大学的博士,这中间又有什么样的机缘呢?

李:在希伯来大学,收我作博士生的老师是著名的新约圣经学者,叫David Flusser,他是犹太人。新约圣经学不在 Bible Department(系),而是在Comparative Religion Department(比较宗教学系)。我就跟他读,他要我做一个重要的课题,其实现在也需要。现在在中国也没人做这方面的研究,但是这是应该做的。你知道我们圣经研究有:旧约也就是希伯来圣经,新约是与教会有关系的,这两个常常是分开读的。可是,新约是怎么来的?新约的根源在哪里呀?是根源旧约嘛!根源希伯来圣经传统嘛!而且,新约中最早的基督徒都是犹太人,无论是耶稣,还是保罗、马太、马可、路加、约翰,他们都是犹太人,其实他们当时不是希望创立一个新的宗教,只是想对他们的宗教(犹太教)进行改革以及重新做一些新的解释,回应犹太教在希腊与罗马世界中之新角色。但是后来,他们的解释跟传统的解释太不一样,特别是他们加了耶稣是上帝的儿子这一点及耶稣死而复活的信仰。这是大部份犹太人不能接受的。另外很重要的是,本来他们这样做并没有分出基督教,其中最大的分歧就是保罗,基督徒要不要守希伯来圣经里面的律法是一个关键问题,不行割礼, 不严守安息日, 也不跟随犹太教有关饮食之律例,使他们离开了整个犹太教传统。当时Professor Flusser要我做一个有兴趣的题目,就是“ The Jewish and Rabbinic Background to the Sayings of Jesus” (耶稣言语中的犹太教和拉比传统背景)。当时做的范围是《马太福音》第5-7章之“登山宝训”,挖掘“登山宝训”背后所隐藏的犹太背景。而且,Professor Flusser对我很好,他安排我去以色列集体农庄 (Kibbutz Givat Oz) 学语言,也给我政府奖学金,但以色列政府希望香港政府作一证明及可以有一个互惠的安排。正为这事烦恼时, 收到爱丁堡大学给我一个很好的奖学金,经一番考虑后,我就去了爱丁堡大学。最后的博士就是在爱丁堡大学念的,做希伯来圣经,诗篇里面关于历史的诗篇部分。历史的诗篇的意思就是以色列人怎么对待他们的历史传统。我觉得,以后有机会,有同学跟我读,这也是一个很好的题目。这个就是类似中国人在历史中探讨我们是谁的民族问题。就像以色列人会说,我们的祖先在埃及做奴隶,是上帝把我们从埃及拯救出来,这里面有很多的宗教含义。犹太人的伦理的生活都是因为他们有这个经历,有这个历史回忆,才成为这样的与别不同之民族。把历史重新说一遍,也应是中国人寻索前路与定位之重要一步, 我们称是黄帝的后裔,我们经过什么样的经历和困境,才可以走到现代? 我们的过去给予我们什么反思? 这是民族历史重述之一个重要焦点。所以当时,我的兴趣就是从诗篇里,将历史重述一遍,解释当中带出对生活的人文色彩, 道德价值与精神文明。

圣经不单是基督教的文本,也是犹太教的文本,不单是犹太的文本,还是西方的文本,也不单是西方的文本,也是人类的文本。这个文本是古代以色列人在一定的历史的处境中,对他们的经历的反省,这个反省的结果使他们得到一些生命里面很珍贵的体会。这些体会就书写成文学、文本,而且这些文本就是我们现在的遗产,不单是西方的遗产。我们中国应该如何从其中得到启发?我觉得我们要将不同的文本共同地去研究、学习,共同让文本与文本交流。这种方法不但可以促进我们中国传统文本和学术的研究,增加它的高度和深度,而且它会将西方的学术和文化与中国的学术和文化结合起来。我觉得这条路是我们以后要走的。而且,这条路如果走下去的话,一个理想的效果就是我们不会再将东和西、中和外、古和今分别看待,甚至产生抗拒的心态。这样我们可以丰富我们自己,也可以对学术有贡献,对人类有贡献。所以这个就是我非常希望在学术圈里能做到的。十年前,我在香港就开始训练中国大陆圣经研究的学者,现在我有12个学生在大陆的不同的高校里面任教。他们都会继续做这方面的研究。

 

孔:中大的学生与大陆的宗教学学科的训练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对大陆圣经研究有什么建议?

李:香港中大的学生跟大陆的学生有些不同,在训练的过程中,语言是一个很重要的开始,因为圣经研究之主要期刊资料与专书著述是以英文或其他外语书写的,英文是少不了的。大陆的学生读的通常都是中文写的东西。圣经研究的著作大概分两类,第一种就是宗教信徒的属灵书籍,他们写的主要是关于教义的东西。另一种学术研究,主要以文献工夫和历史批判的方法为主 (historical-critical method),也就是对文本作历史的批判,这是很重要的。我觉得香港的学生在这方面的训练会比较好。不过,大陆的学生不同的是,他们思考的角度很多、方向也很多。你们常常问的问题,很多是philosophical(哲学的)、conceptual(概念上的)的问题,我觉得这个好。如果能够从文本开始, 先扎扎实实地训练这些做学术的基本功,就更好了。无论是香港的学生或国内的同学, 若能超越信仰的朿缚,和先入为主的观点(preconceived ideas) 才可以从开放的、理性的、与处境的角度建立圣经研究这学科。做研究时要将固有之见解先放下来,才会有创新的研究结果,提出不同的观点。总的来说,我们不要受太多先入为主的观点左右,以致我们走来走去都是同一个方向。客观的、开放的与批判的学术态度很重要。

 

谢:老师,我们这里的同学关心一个问题:我们有同学想要申请中大的硕士和博士,请问都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李:我觉得在中文大学也好,其他国外的大学也好。第一,如果你要申请读书,都需要做很好的准备,第一就是语言,语言不单是一个工具,同时也是一个思考的工具。而且国外的书本和材料很多,学术界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其实西方人在宗教研究做的比较多,而且做得不错。所以,我们首先要把握他们做的东西,这就要通过他们的语言。第二,就是要有一个很好的research proposal(研究计划)。大陆的同学大多都是从很大的方向处理的研究计划,比如,做犹太教历史或思想回顾。我们开题不会做这些,这些只适合你去写一本专书。What is a research question?就是你的研究问题在哪里?首先要确定问题是什么。而且这个问题,你得知道以前有谁做过和讲过,这就是文献回顾(review literature) 之功夫。有多少个学者在相同或相关问题发表过文章和出版过专书?能够将这些学者之言论作分类?可以分多少类型?他们所提之研究成果有何贡献?他们所采用之方法有何特点?你做了这些基本之工作后,还要看他们之得与失在哪里?最重要但不容易做到之一点,你如何加入现今之学术圈中,在其中找到你的位置?How do you position yourself and create a niche in the academic discussion? 做一个博士论文,不是重复其他人讲的东西,也不是要你做一个含盖一切之“大家”,整理一套大的理论。其实,博士论文要解决一个学术研究的问题, 塑造一位学者, 预备他进到学者的群体里面,建立一位学者在学科中之发言权。所以一个好的proposal,就是一个针对a well-defined and well-focused research question之建议书。我的经验是在选拔学生的时候,首先看他的学术背景,看他的英文水平,看他读了多少门相关课程: How much have you grasped and master in the proposed area studies?(就是你现在提议要做的这个专业你做了多少?)你一定要demonstrate that you have done enough to prepare yourself to enable you to do individual research,中大宗教研究招收研究生是选拔可以独立做研究的人,就是他已经有很好的准备。总的来说,我们问两个基本问题: 你的research question在哪里?你觉得你这样做下去你估计在哪方面可以有贡献 (What is the estimated contribution?)。

 

孔:如果本科不是宗教学专业的同学想去香港或出国做宗教学,这样的同学需要做什么准备呢?

李:或者需要先读一个宗教学修课型硕士(teaching mode), 而不是直接去申请做研究型的硕士(research mode)。在香港中文大学宗教学有为以前没有很好基础的同学准备的硕士课程,主要是上一年全时间的课程,拿的是MA(Master of Arts)的学位。申请MA有一定的英语基础,有一个好的本科学士学位, 有足够的宗教学兴趣,我们就会招收。但是申请MA in Religious Studies的同学需要有一年的经济能力,因为我们没有足够的奖学金给每一位同学。

 

孔:您来山大的机缘是什么呢?

李:主要是傅老师,他很多年前就联系我叫我过来帮忙。两年前,傅老师跟我说,你若在中大退休就要过来啦,山大犹太教与跨宗教研究中心已经建立了很好的基础, 取得了一定的水平, 而且也十分支持希伯来圣经研究, 傅老师希望我成立圣经翻译与诠释研究中心, 加强国际学术交流, 因他热情所以我最后就答应他了。

 

谢:我觉得我们大陆也需要很多其他的一些资源,也缺乏较规范的学术训练方式和其他条件,我们的视野有时候就受到局限。

李:有关学术训练方式和视野之局限,上面已略有提及这里我只回应资源的问题。图书馆确是一个很大的局限。我想做一个事情,不知道有没有同学愿意帮忙一起做。现代计算机技术很发达,有很多e-books(电子书) 及e-journals(电子期刊),我们可以在网上搞一个electronic library (电子书图书馆)。我要希望将宗教方面的书,尤其是希伯来经典研究之书刊电子化,尽量集中在一个library里面,还要将它们清楚分类。

 

孔:老师,您来这边是要开什么类型的课呢?有计划了吗?

李:现在还没有什么计划。主要原因是,第一,我说我不会做本科生的教学,因为我已经教了这么多年了,所以我想集中带研究生及开研究生的课程。研究生的课程就不应该是老师来决定,而是要看谁是研究生?他的研究范围是什么?他的范围需要什么课程?因此,我们是要以学生的方向为本来开课。可是,基本的课程训练,比如说圣经研究的方法,不同类型的经文阅读的方法,有五经、先知书、智慧文学。还有一个就是在西方以外的第三世界,关于亚洲、中国等第三世界圣经研究的历史和受容史(history of reception)。另外可能开的课程是跨文本的阅读。什么是跨文本阅读呢?就是读一经典,譬如圣经,要用其他的文本共同互动地解读。传统来说,我们叫比较阅读、比较经典。但是我不想用“比较”这个词,我想说的是两个或者三个文本共读,如圣经与中国文化经典的共读。

 

谢:简单评述一下近现代以来形成圣经历史批判的研究方法?有什么前景?

李:圣经是西方文化及宗教的核心文本,所以从最先开始的时候,圣经文本就受到学术界的关注。现在世界上最大的圣经研究学会Society of Biblical Literature(SBL),已经有130年的历史了。在一百多年前,他们已经意识到要有一个新的、客观的、学术的、历史的研究方法研究经文,从文字学、考古学、历史学、社会学、人类学和宗教学等角度去看。所以,我们如果要开展圣经研究,首先需要介绍西方圣经研究的学统,了解整个学科的研究方法。真正的圣经研究就从文本与历史和读者的关系入手。其实在这方面,西方有很多的发展,如我昨天讲座所提及的文本的三个层次,即What is in the text? What is behind the text? And what is in front of the text?(文本之中是什么?文本背后是什么?文本所面对的是什么?)。 In front of it (文本所面对的)的就是reader(读者)。现在圣经研究的关注点逐步从what is behind?(文本背后的世界)转移到 what is in the text? (文本之中的世界)最后移到 what is in front of the text? (文本所面对的世界)的层面。发展到最后的一个层次就是关注读者的文化背景、宗教感受、对人类将来的期盼,这些因素都影响我怎么去读经。这一点慢慢地会成为主流,我觉得在这一点上中国应该有自己的贡献。原因就是中国的读者与西方的读者不同,他们(指西方的读者)只有单一文本、一本经。而我们有不同的文本,正如我提到过的Text A(文本A) 和Text B(文本B)的跨文本阅读方式。 We are in a multiple-textual context(因为我们就是在多文本的语境中)。另外举个例子,我们读了很多年儒家的经典。在中国也有很多读儒家经典的方法,像训诂学、义理的探讨,因此,我们有我们的方法。可是,我们的这个方法用到《论语》、用到《孟子》、《中庸》、《大学》,我们并没有用到读圣经过程中。所以,在方法上,我觉得中国传统的文字学、训诂学、注释学方面研究很有价值,我们要将它们的好处整理出来。而且,这些好处正好跟西方过去两百年以来对圣经研究的方法可以对照和参考,可以起到互补作用,所以我觉得这是其中一个我们可以做的。但是这不是一个人或两个人就可以做成的。我们要建立一个academic community(学术共同体),有community scholars(共同体中的学者)。这个共同体有相同的理念,有不同的方法和范围,可是共同一起做共同的事情,不知道可不可以做成。

 

谢:跨文本诠释方法具体形成过程是怎么的?在传教士进入中国时候,他们也注意到过中国文本对于理解圣经和基督教教义方面的问题,但是存在曲解的问题?若利用基督教圣经和其他另一个中国的宗教文本摆在一起阅读的话,如何考虑各大宗教传统和思想体系之间张力或者说排他性的问题?

李:跨文本的方法是在一个更大的范畴中出现的,你知道很多人说基督教是西方宗教,它是也不是西方宗教, 首先问一个问题,基督教的起源在哪里?以色列,它是西亚的为这个地方靠近西方。他们称我们中国和日本、韩国是“远东”。为什么叫“远东”?这是一个西方中心的叫法。所以,我不要用“远东”或者”近东”这些词。基督教从以色列起源,即西亚地区,后来影响到这个西亚的文明,有两河流域、迦南和巴勒斯坦,最后进到希腊、罗马、拉丁、法国、西班牙、俄国、英国,一路往西跑,跑到美国,这就成为一个很大的西方基督教世界。

在1910年,爱丁堡宣教大会讨论的一个问题——我们传教在传什么,是在传西方的东西吗?其实我们是在传每个国家的基督教,像英国基督教、德国基督教、美国基督教,他们都是不全一样同的。但基督宗教来到新的地域,如拉丁美洲、非洲、亚洲,这些地区已经有他们的宗教,你不能说我传的这个上帝及其启示,以前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因为这个上帝如果是历史的上帝、人类的上帝,他自己不会因为只是传教士传过来才有的。所以,在这些不同文明中,有上帝的行动吗?有他救赎和拯救的计划吗?有神性的彰显吗?有生命的经历吗?都有啊。因此这里产生的一个问题就是,当人称是中国的基督徒、香港的基督徒、马来西亚的基督徒、非洲的基督徒,这什么意思?他们都是信一个基督教吗?还是基督教有不同的形式?基于他们有不同的语言、文化、风俗、政制及历史,他们就要处理一个问题——什么是本地处境神学?所以从亚洲神学角度去看,亚洲基督教或者说中国基督教还有印度的基督教各自的特点是什么?他们如何突出他们的身份认同?什么才可代表每个地方的身份认同和他们的民族精神?他们在历史当中遇到的斗争、困境、出路,不同文明里人类奋斗的历史,会成为每个地方基督教的特点。我是从这个开始的。所以问另外一个问题,什么东西成为每个地方的人身份认同和历史精神呢?文本。所以,我们中国人读圣经,就应该从中国人的文本出发去读圣经,跨文本诠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中国人从我们的文本跨越到新进来的文本——圣经文本,从圣经的文本跨回来本土的文本。在跨越的过程中了解不同的文本,也可以从跨越的过程中形成中国的基督宗教和中国基督教神学,从这里说就是中国基督教的释经学。总之,我是从亚洲基督教走出跨文本的方法。所以,从这个角度是有意义的。所以,就像我所说的走出一个有中国特色的圣经研究,从学术的贡献和学术的特色方面去处理圣经。意思就是,在世界圣经研究的殿堂里面,我们怎样占一席之位。

关于这种方法有没有排他性的问题。一定有。其实不是排他,而是有不同特色,需要的是对话,要交流、容许交碰。Difference(不同)不一定是冲撞的confrontation,而是互相都成立,所以就是dialogical。对话就是经典与经典,不同地方的圣经研究有沟通,不同地方的学者有交谈,所以有创造性的对话是圣经研究的发展方向。总之,张力是有,排他性不应存在。

这种方法与传教士传教的方式不同。首先,传教士为什么要来?他们来主要不是要了解中国文化,而是为了传教。传教是目的,他穿中国和尚的衣服、儒家士人的衣服都是外形,都只是给人一种亲和的感觉。所以要分清楚目的和工具这两个方面。目的就是传教,工具就是利用你懂的语言和你的文化背景,希望通过文本、语言、礼仪,明白所传之宗教是什么内容,所以这些都是for communication purpose(为了交通传播的目的),所以这些都是为了传道。我们现在就是主动地从中国文化丰富的内涵中,希望找到我们的贡献。

 

孔:宗教有分东方宗教和西方宗教,中国宗教学界在研究宗教时是偏中国一点好,还是偏世界一点好呢?

在研究宗教之范围内,中国应有不同宗教之学者, 不应偏重东方宗教和西方宗教, 但从研究学科建设与发展而言, 我觉得可有不同阶段取向。首先,当我们没有宗教学研究基础的时候,我们要先学习西方宗教研究方法及成果,这是第一个阶段,即外国学者(如德国、英国、美国的学者)是怎样研究西方宗教,基督宗教研究有颇深厚之基础, 我们要了解, 要借镜。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基础的一步。第二阶段是要将中国的宗教带进来,可以促进东方和西方之fertilization(丰富),通过彼此交流之后。我现在看到另外一个现象,越来越多外国的学者对中国的东西有兴趣,所以他们都在中国热之气氛下学中国的东西。

我们中国人有一个骄傲——中国传统文化。但是,在全世界做儒家经典做得最好的是谁?其实全世界公认的做得最好的都不定是中国人,法国人、日本人、美国人等都有很好的儒家学者,因为他们的兴趣, 恒心及用功。我讲这句话,许多中国的学者可能都不一定承认,因为这是我们中国的东西,为什么却是外国人做得好。可是到最后如果你真的做得好就做得好,你不应该会分种族、国家,所以我们最先的阶段是要学习,到最后,在每个范围中,我们都应有出色的表现。我们在世界的学术殿堂里面可以站得稳。因此,国界和东西的分野,我觉得要慢慢淡化了。

比如说,你看犹太希伯来圣经研究,最好的不一定是犹太人。圣经文学学会(Society of Biblical Literature) 里面大部分都不是犹太人。

 

谢:相较于西方来讲,现在中国学生研究西学的起步较低,有语言(希腊语、希伯来语)和文化背景的限制,所以很难跟他们相比。

李:对。英国几间最好的大学剑桥、牛津,以前他们最好的学生去读什么科目?Classics(古典系)。古典研究主要是学习希伯来语、拉丁语、希腊语这三门语言及文献。这些学生很多都是从中学已经开始学习古典研究,考大学的时候这些语言已经很有水平了。我在爱丁堡的论文指导老师,他是本科修读Classics出身的,所以他在语言方面就一定比我们好了。我不知道中国现在的教育制度怎样走下去。社会重科学及实用之学科, 大学也没有特别鼓励人文社科之发展,不会特意推广人文学科, 培养一些对古代语言和文本有兴趣的人才。如果我们常常都是从研究院才开始修读古典研究,就已经太晚了。

 

谢:您一辈子做学术,一直都在读书,而且名副其实地是在读经,那么您这么多年的读书(特别是读经典)有什么体会?我们应该如何进行经典阅读?需要明确什么方法(解释和诠释的方法)。

李:首先我们读经,不要觉得经文就只是一个个文字,你要读出里面的群体。你读每一个文字,你都要问几个很重要的问题:这些文字是谁写的?为谁写?写作的目的在哪里?他们遇到什么问题?他们对生活、对生命、对文化、对人生的前途有没有一些特别的体会?这些文字写完之后,谁得到好处?你知道文字每次写完,写文字的人不会没有政治议题(political agenda)的。所以,文字写毕以后,有时候是对女人不利、对阶层不公, 经文也反映出社会状况及观念。举个例子,你听一个故事,比如说女娲造人的故事,女娲用泥土造人,开始时一个一个造。做到累的时候,她就拿根绳子放在泥土里面,撒出去,每一个点都是一个人,这里有很重要的阶级的观念。一个一个单独造的是君王、贵族,撒出去的每个泥点是平民,这样便都有分别了。所以,女娲的神话很大地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情况。按照作者写的这个故事,有些真的是有地位的权贵,而有些只是每一个点的泥土。

读经典的时候,就要看作者写的时候有没有什么ideology(意识形态)?写完以后,这个文本对谁都有帮助?对谁是很大的损害?读经典要尝试去建构一个群体的形象和观念, 到底文中之群体是否在与多一群体在斗争中, 或者群体处于某种危机中,无论在哪种状况下,读者要尝试去聆听经文中不同之声音。这样你才能对经文有兴趣,如果不是的话,你就会觉得很枯燥。其实读文本是很枯燥的,可是你要从文字里面看到文字是有生命的,文字好像不断地在走动, 文字有时词不达意或意义含糊不清。所以,要在歧义中重构、重建(reconstruction) 本文之世界。有时你要从现在所看到的文字中,问一个问题:什么没有写出来?很多时候我们看写了什么,我们还要看什么被隐葳起来, 没有书写出来,什么句子应该被写出来,后来被压下去?你要问这些有关扬与抑的问题,才会有一个具体的,立体的(three dimensional) 阅读。而且,要将你的生命放进去,也希望经文对你的生命有一些启发。不断跟它对话,你就将你的人生黏在经典里面。不只是读圣经,读其他的文本都可以这么读。

 

谢:我们需要做什么样的训练?

李:多读。另外就是细读(close reading),在读的时候要训练自己对文字的敏感度。敏感就譬如说这个字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这个字跟前后文有不同意思,第一句与第二句中间好像有一个空隙(gap), 有一些空白,这就是是训练的过程。

有信仰之宗教信徒有一个很大的困难,很多时他们假定自己对经文已经读懂了,所以读了第一句,就以为已知道第二、第三句以及之后各句讲的是什么东西。其实这样读经,对研究圣经没有太大的帮助。你只是从表面去看问题,不会深入到里面去看问题。我提议在读经时,先将教义阁置,关注经文每一细节(textual details)和以耐心细读(close reading) 之方法进行分析。

 

孔:香港宗教学毕业的学生都干什么?展望宗教学研究的前景。

李:宗教训练的本科好像读其他人文社科或自然科目一样,是本科的通才和思维训练。毕业后的出路是多样化的。早期香港宗教学毕业的学生最主做的事情就是当老师。因为香港有超过六百间基督教的、佛教的和道教的中学,学校需要宗教的老师。其他有考公务员, 做记者, 也有从商的。从事文字工作及服务行业也不少。还有一点些工种在中国是没有的,我们有很不少民选的议员,他们都设有一个办公室,聘请一些议员助理做研究,研究宗教、房屋、交通、教育等方面的问题。

研究生主要在大学里面当老师或做研究员。我们大学里面老师之研究项目,需要研究助理或研究员。你们这里有博士后,可是博士后是一个很短期的工。而我们的研究员可以做较长的时间, 视乎项目之经费 。还有因为香港宗教机构多,比如说佛教,道教,基督教,天主教,他们会请一些学宗教学的毕业生。这些部门好像宗教局一样。

 

 

孔:最后您给宗教学的学生说几句寄语吗?

李:我觉得宗教学关系到一个人生当中每个人都寻找的东西,就是到底我们为什么生存的问题。所以我们追求的东西不一定是很实际,宗教语言通常是象征性的,但它指向生命之实在(life reality)。人类在生存的时候都要寻找生命的意义(make sense of the life),所以一定要有宗教追求。“宗教”这个概念我用得比较宽,宗教就是人对生命的期盼和渴望,人的生命中除了我们物质的形式(physical form),理性的存在(rational existence)外, 还有一个灵性的渴望(spiritual aspiration)。

物质的世界在扩张(expanding),我们的精神世界好像在收缩的(shrinking),可是当社会在不断发展,很多人会停下来思索宗教问题,追求一些物质生命以外的东西。我们担负一个很重的文化和文明的责任,所以个人要不断努力, 做好我们的研究,也要壮大这个群体。

宗教研究训练开放的批判精神, 独立之思考能力, 同学需要持开放的及客观的学术态度, 期望在中国建立宗教研究学科。

相关内容:

读取内容中,请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