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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求智慧的中西互观之道——泰山学者青年专家陈治国教授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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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玉杰

    访谈时间:2016年10月21日

    访谈地点:山东大学知新楼A座荞曦厅    

    采访记者: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研究生会宣传部

              2016级硕士研究生 刘成成、包淑雅、王孟元、吴景逸、郭文彩

              2015级硕士研究生 张  倩

     

    陈治国教授学术简况

    陈治国,1977年生,河南灵宝人,哲学博士,泰山学者青年专家,现任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山东大学中国诠释学研究中心暨现象学与中国文化研究中心哲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诠释学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理事,《中国诠释学》副主编,山东省哲学学会理事等。曾应邀访学于韩国首尔大学、天主教辅仁大学、佛光大学等。主要从事现象学与诠释学、古希腊哲学、中国哲学等领域的教学和研究,尤其专长于海德格尔与伽达默尔的哲学研究、中西古典哲学比较研究、诠释学与儒学经典诠释学研究等。主要开设和讲授“西方哲学引论”、“现代西方哲学”、“西方哲学原著选读”、“古希腊与中世纪哲学”、“当代诠释学与中西比较哲学”、“现象学与古希腊哲学”等课程。

    迄今为止,发表专业学术论文60余篇,其中被《中国社会科学文摘》、《高等学校文科学术文摘》、《中国人民大学复印报刊资料》等转载10余篇,出版学术著作有《形而上学的远与近:海德格尔与形而上学之解构》(专著)、《宗教与哲学:西方视域中的互动关系研究》(合著)、《知识论读本》(合编)、《中国诠释学》(编著)等。主持省部级以上科研项目6项,荣获重要学术奖励5项。曾应邀于美国、日本、韩国、中国台湾和澳门等地发表国际学术会议报告20余次。长期参与组织、主办或协办“诠释学与中国经典诠释”系列国际学术研讨会、中国诠释学青年论坛、“经典与诠释”哲学对话会等学术交流与传播活动和平台。先后入选山东大学首批青年学者未来计划(2015),山东省首批泰山学者青年专家(2016)等。

       

    一、求学之路的转向与哲学的魅力

     

    问:陈老师,您好,我们是学院研究生会宣传部的同学。首先祝贺您入选泰山青年学者并被破格评为博士生导师。近年来,您取得了非常丰硕的学术成果,能够对您进行访谈我们感到非常荣幸!期待通过我们的访谈,能够分享您的成功经验。我们了解到,您本科学习的是行政管理专业而研究生选择的是哲学专业,那么您是怎样被哲学吸引的呢?针对社会上对于哲学专业就业和实用价值的质疑,您是怎么看待的呢?

     

    我的本科专业确实是行政管理专业,硕士阶段开始转入哲学专业。这一个转向在有些人看来可能属于“逆潮流而行”。但是,在哲学家看来,这是一个自然的上升——当然是灵魂方面的上升——的过程。

    一般来说,哲学之外的其他人文社会科学或自然科学,例如文学、历史学、艺术学、经济学、管理学、法学、计算机科学等等,通过这些学科的训练无疑也能扩展我们的视野、提升我们的洞见、强化我们的理智能力,乃至给我们增加某种现成有效的实际技能。可是,念过哲学或念过其他学科再学哲学的人,可能会有一种特别的经验或感受,那就是相对于其他学科领域的学习和训练,哲学的学习和训练在视野上更加开阔,内容上会更加丰富,深度上更加纯厚,方法上更加严格,如此等等。当然,有些人可能认为这些说法属于哲学的一种自负或傲慢。不过,在我看来,这也并非完全的妄言或虚言。

    从内容上看,哲学所关心的那些问题,例如,世界为什么毕竟有东西存在而不是虚无?最真实的存在是什么,普遍还是个别?包括人类存在者在内的所有事物,都是永远被决定的,还是有某种偶然性或自由的可能?实在和现象到底什么关系?我们能否真正获得关于外部实在世界的知识?如果可以拥有知识,知识如何传递或交流?我们能否真正实现自我认识或自我理解?有没有他人之心?我们始终生活于其中的语言究竟具有什么地位和性质?政治统治的合法性究竟如何规定?总是与他人相关的正义同个体的幸福生活到底有什么关系?人死后有无所谓的灵魂世界?作为时间性的存在者,我们与人类的过去和未来有何关系?如此等等。这些问题无疑是最普遍、最深刻的一些人类问题,当然也是最深奥的一些难题。从范围上来看,其他学科多少也可能会不同程度地涉及上述一些问题,但是从根本上来说,它们仍然主要限于人类生活或外部世界的某个区域、某个组成部分,很少以通贯的、整体的或普遍的方式去展开全面探究。从价值取向上来看,其他学科很多时候更关注的是这种探究之外或之后的结果、产品,而哲学探究,在很多哲学家看来,它本身就具有意义,是以自身为目的的善,因为它是人类求知本性的最高实现。

    可能正是基于哲学活动本身这样一种独特的魅力,并且大学学习阶段,我也修习了哲学领域的一些课程,主要是西方哲学史、中国哲学史等,所以,后来考研之际,就正式转入了哲学专业。当然,需要补充一点,哲学有其特殊的魅力和优势,这并不否认其他学科专属于其自身的价值和特色,哲学探究并不是完全孤立而行,而是也要适当展开同其他学科的互动或合作。否则,哲学探究也可能走向迂阔、玄迷,或者沦为单纯的理智游戏。

    至于哲学专业的实用价值和就业前景,这似乎始终都是直接关乎到哲学探究活动之生死存亡或涨落起伏的一项重大社会争议。关于这一问题,我要多说一些,大致包括四点。第一,哲学作为爱智慧的自由探究活动,它在古希腊诞生之际,就不是着眼于实用性的,它首先强调的是对真理或智慧的热爱与追寻,它能满足的首先是人在理智上的渴望,是人实现自我认识和自我理解的一种过程。而对于以追求真相、真理为使命的哲学探究活动,在过去的历史中,对它的身份和地位的质疑或冷落几乎也从未停歇过。苏格拉底在法庭辩护席上,曾经回应过这种质疑。他说,伟大的雅典人,你们整天热衷于自己的财富和名声,但是却不愿意花些时间观照一下自己的灵魂,而灵魂的状况对一个人来说才是极为重要的事情。即使到了18世纪哲学开始逐步进入大学而成为一项职业,世人对哲学的认知与好感仍然是有限的。譬如,黑格尔在200年前(即1816年10月28日)于海德堡大学“开讲辞”中就抱怨说,“时代的艰苦使人对于日常生活中平凡的琐屑兴趣予以太大的重视,现实上很高的利益和为了这些利益而作的斗争,曾经大大的占据了精神上一切的能力和力量以及外在的手段,因而使得人们没有自由的心情去理会那较高的内心生活和较纯洁的精神活动,以致许多较优秀的人才都为这种艰苦环境所束缚,并且部分地被牺牲在里面。因为世界精神太忙碌于现实,所以它不能转向内心,回复到自身”。

    第二,哲学不太关注个人的实用性利益,并不意味着哲学不关注现实生活中的公共利益或公共善。苏格拉底作为一个典型的哲学家,他虽然穷困潦倒,生计艰难,但是对于雅典城邦的青年教育、一般公民的生活信念乃至他们的合理信仰,尤其是对于完善正义的理想,如此等等,都倾注了毕生的精力。即使被判死刑,他也义不顾身,凛然前行。也就是说,哲学家不仅是专注于真理和智慧的追寻者,而且对公共善也有普遍的关切,这种追寻和关切才是他们的首要“利益”。

    第三,退一步说,在最狭隘的意义上,哲学也并非对个人的实用性利益毫无助益。如前所言,哲学学科的学习和训练,在思想视野的开拓、思想深度的挖掘、思维能力的提升、思维方法的规训诸方面,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优势和特色,这不仅会使得修业者的理性品质——清明、有序、包容等等——得到直接的塑造和改善,对其思考方式和行动方式带来革新性的优化效果,而且这些东西对于从事其他人文社会科学领域乃至自然科学领域的学习和研究,对于处理实际生活事务和工作事务,显然都是有着十分积极的意义。换言之,哲学专业的学习和训练,也许不会像工科、商科、法科等直接带来立竿见影的实际效益,但是它对于一个人整个理性品质的改善,必将持续不断地影响到你每一次可能的思维活动和实际行动,并且这种影响应该是深刻的、积极的。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尽管现代生活步调愈来愈快,节奏愈来愈紧张,但是,一种真正值得向往和追求的人类生活,不在于我们“飞”得有多快,而在于我们是否行走在正确、可靠、健康的道路上,在于我们能够走得有多远、多宽。另外,至少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曾经修习哲学的人,会认为哲学对他或她毫无意义。

    第四,无论哲学专业还是其他专业,实际上只要学得好,足够优秀,在任何时候都是有竞争力的。经济学、管理学、法学等似乎经常被看作热门就业专业,但实际上内部竞争也应该十分激烈,真正能够做到优秀并且找到所谓称心如意工作的人,可能也是少数吧。所以,主要问题不在于什么专业,而在于你如何在目前的专业中能够实现最好的训练和提高,从而将专业能力提升到比较高的层次。我一直相信,一个在哲学专业达到优秀水平的人,在其他专业的学习或工作领域乃至以后的整个生活中,不会太糟,甚至可能有更多的优势。另外,有鉴于我们的社会发展程度日益提高,人们的生活取向日趋多样,许多民众的精神渴求逐渐旺盛,哲学专业的就业前景应该也会不断得到改善。

     

    二、跨领域或交叉性的治学之道与思想的创造

        

    问:我们了解到陈老师的研究领域很广泛,不仅包括现象学与诠释学、古希腊哲学,而且在中国哲学、中西比较哲学等领域也颇有建树。请问您是如何进行跨学科研究的?这种跨学科的研究方式,为您的研究提供了什么样的帮助?

     

    目前我的学术研究主要涉及现象学与诠释学、古希腊哲学和中国哲学三大领域,尤其是以海德格尔、伽达默尔哲学为重心的现象学与诠释学研究,中西古典哲学的对话性比较研究,诠释学与儒学经典诠释学研究。坦诚来说,这种研究格局还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跨学科研究,因为这三个领域的研究都属于哲学学科范畴。当然,由于目前哲学学科内部的分化越来越细,各种壁垒分割也比较严重,因而,我的研究看起来似乎就具有某种“跨学科”的意味和倾向。有些学者或同道也曾经向我询问或交流过这方面的问题。我的基本回应是,这种研究方式主要应该属于一种跨领域研究或交叉性研究,并且这种跨领域或交叉性也并非完全是个人主观选择或设计的结果,而是首先源于某种属于学术自身的关联性因素的引导。

    具体来说,我的基础研究领域是现象学与诠释学。在攻读硕士学位阶段,我的主要研究议题就是胡塞尔意识现象学,硕士论文题目是“论胡塞尔现象学明见性问题及其二十世纪的遭遇与转移”。作为胡塞尔现象学研究领域的一个核心问题,明见性观念在后胡塞尔现象学领域,得到了持续的更新和拓展。其中,一个关键性发展,就是海德格尔的存在论现象学。所以,我的博士学位论文就是着重研究海德格尔对存在问题的处理方式,题目是“形而上学的远与近:海德格尔与形而上学之解构”。而伽达默尔的诠释学哲学,又是胡塞尔开启的现象学传统的一个晚近发展,并与海德格尔现象学具有密切关系。同时,由于我们山东大学在整个华语学界的诠释学与中国经典诠释研究领域都具有重要地位和影响,我自身也直接参与和见证了这种地位和影响的形成与提升过程,例如,我们山东大学中国诠释学研究中心自2002年成立后,先后联合海峡两岸四地学术机构主办或协办13届“诠释学与中国经典诠释”系列国际学术研讨会;编辑出版13辑《中国诠释学》集刊(2012-2016年CSSCI集刊);2015年牵头成立了中国现代外国哲学学会诠释学专业委员会并成为该委员会秘书处单位;2014年、2015年先后获得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比较视阈下中国经典诠释传统现代化路径研究”立项、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伽达默尔著作集汉译与研究”立项;2016年开始发起、举办中国诠释学青年论坛,如此等等,所以,我个人对诠释学哲学的研究和推广也投入了相当多的心血和精力。

    立足于现象学与诠释学这一基础研究领域,我的学术兴趣有两个十分重要的自然延伸和拓展。一个是古希腊哲学,另一个是中国哲学,尤其是中国古典儒学。就现象学与诠释学同古希腊哲学的关系而言,一方面,古希腊哲学本身就是现象学与诠释学哲学的重要灵感源泉之一,或者说在现象学与诠释学中获得了一种新生。就海德格尔来说,在整个20世纪20年代,他几乎每一学年都要讲授有关亚里士多德的课程。就伽达默尔来说,他的10卷本德文版著作集中3卷都是贡献给古希腊哲学。另一方面,现象学与诠释学也鼓舞一切有根的思想创造活动去积极地激发包括古希腊哲学在内的古典哲学之内在活力和潜能。就现象学与诠释学同中国哲学尤其儒家哲学的关系来说,其学术关联也是实实在在并且大可期待的。且不论现象学与诠释学同儒家哲学在某些哲学洞见上有多少共鸣之处,比如它们都强调意义的不断生发、知和行在个体生存中的源始统一、人类个体生活的时间性等等,仅就儒家哲学的表现形态而言,它主要体现为源远流长而绵延不绝的经典注疏或经典诠释这样一种传统,而无论是对经典的理解和解释,还是在经典解释中来确立和更新我们的生存,所谓安身立命,如此等等,这也都是现象学和诠释学所关注的问题。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目前的学术研究倾向于采取一种跨领域或交叉性的进路,基本上受“思想的事情”本身之引导,而非完全主观选择或任意设置的结果。至于这种研究进路有何助益,我大致可以谈谈三方面的感受。第一,任何一个富有影响力或比较成熟的学术领域,一般都有其核心性议题、独特的思想框架和表述方式,而准确领会这些议题、熟练运用这些表述、澄清其中的各种逻辑关联和内外纷争等等,本身都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但是,仅仅做到这一点还是不够的。因为当我们完全陷入这一领域的问题语境和思想习惯之后,很可能就缺乏一种自我反思和自我批判的能力。即使为了发展或更新这一学术的思想探究,也需要适当引入新的资源。这个时候,跨领域的研究可能就是必要的。第二,某一思想或者哲学观念如果确实是富有价值和成效的,那么它应该可以同其他专业或领域进行开放性的交流,在相互对话、相互检视中,来显示自己的力量和效应,从而也保持自己的活力。第三,富有创造性的哲学探究,不应该过于强调专业界限或领域区隔,而是更多地要以哲学问题为引线,以多专业、多领域的思想成果为资源,也许这样才能避免学术思想本身具有对话可能,但治学者或思想者之间时常难以沟通的尴尬状况。当然,我们仍然要强调一点,从事跨领域或交叉性研究,首要需要我们要有所侧重,至少要在某一领域首先要有着足够扎实、深入、能站得住脚的研究,然后才能逐步尝试着去展开拓展或交叉研究。否则,这其中的困难和风险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三、泰山学者青年专家计划与未来工作框架

     

    问:作为山东省首批泰山学者青年专家入选者,您能否介绍一下这一人才计划的相关情况,能否透露一下近期相关工作计划?

     

    泰山学者青年专家计划是由山东省人才工作领导小组统一领导,省委组织部负责统筹协调,省教育厅、省科技厅、省财政厅等部门组织实施并提供相关保障和指导,用人单位负责落实政策、管理服务等日常工作这样一种人才发展计划。其目标在于,通过分阶段、有步骤地遴选一批具有较强科学研究和创新潜能的青年学术拔尖人才,给予跟踪培养,造就一批重点专业学术领域的领军人才。

    作为首批泰山学者青年专家入选者,依循该项人才计划的基本宗旨,结合山东大学“双一流”建设和“学科高峰计划”中主流特色学科之哲学学科发展要求,立足于前期个人主要学术研究基础和学术团队基本旨趣,未来几年我将着重围绕“诠释学与儒学经典诠释”这一哲学议题展开研究工作。

    如所周知,思想创新已成为中国学界当务之急,而西学诠释学东传、中国哲学界对诠释学的消化、吸纳和反思,以及从儒学为主干的中国经典诠释传统挖掘资源,并在中西互诠视域下通过对话建构一门中国特色的中国诠释学,正在成为促动中国哲学界原创性研究的重要思潮之一。有鉴于此,未来研究工作将着重围绕“诠释学与儒学经典诠释”这一议题推进,它本质上属于儒家哲学领域,同时具有中西比较哲学的特质和意味,强调中国性、对话性和现代性。具体研究框架大致包括三个方面,即西方诠释学东传以及在中国学界尤其是在儒学领域产生的学术效应,儒学经典诠释的历史、类型及特色,古典儒学之正义和友爱伦理观念的诠释学研究等。一方面着力在中西互观视域下推进中国儒学经典诠释学和中国哲学的现代性转换和生动发展,提升儒学经典和中国哲学在国际舞台上的对话能力与实质影响,另一方面也希望立足于当代现实社会语境,积极阐发古典儒学的丰富意蕴,激活古典思想文化的内在生机。这是两个不同层面但又息息相关的学术任务。

    此外,我与学术团队及合作伙伴还将继续主办或协办“诠释学与中国经典诠释”系列国际学术研讨会,引领和推进华语学界诠释学与中国诠释学研究不断发展;组织“中国诠释学青年论坛”,举办“经典与诠释”哲学对话会等,培养和凝聚诠释学与中国诠释学领域的青年人才;继续编辑出版《中国诠释学》,提升刊物学术质量,深化与国际学术机构和研究力量的实质性合作,提升山东大学诠释学与中国经典诠释、古典儒学与中西比较哲学等研究方向的学术质量和国际声誉。

     

    四、中西哲学和文化的对话与现代生活伦理秩序

     

    问:作为西方哲学奠基者的苏格拉底,被称为西方的孔子,他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开创了一种透过理性,对人生命透彻关切的新的生活态度。您认为作为哲学的圣徒和殉道者的苏格拉底和中国最伟大的圣人孔子有哪些相似点,或者说他们可以对话吗?

     

    探寻苏格拉底和孔子之间的关系,这是一个有趣的话题,当然也充满了各种争议。一般来说,他们确实看起来有一些共同的地方。第一,苏格拉底和孔子都是各自哲学传统尤其是伦理哲学传统的创立者,他们对自然科学没有多少兴趣,他们的伦理哲学也没有特别明确而一贯的形而上学理论。第二,他们的伦理哲学都集中于探究一种完整而有意义的人类生活应该如何展开,并且把这种探究看作是一种神圣的使命,具有某种不屈的哲学意愿和近乎宗教般虔敬的热忱。第三,他们都认为,一种幸福的生活或合乎“天道”的生活,必然与个体自身的德性息息相关,甚至可以说德性具有决定性的意义。第四,他们似乎认为任何人都适合于哲学的学习和训练,或者说可以在某种教诲或启悟下能够改变、改善自己的思考方式和行动方式。第五,他们的哲学教育都倾向于采取一种现场交谈和交流的方式,并且各自都没有明显的创造意图,所谓“述而不作”,或者是在诘问中去引生当事者的自我思考。第六,他们的哲学观念和思想内容,对后世而言,都不是特别清晰而确定,因为我们对他们的真实思想的认知和体味,基本上都是通过他们的弟子或再传弟子的传述、记录乃至有意的再造被中介的,如此等等。

    尽管这样,苏格拉底和孔子之间的差异也是显而易见的。举其要者,第一,他们虽然都把有关人类好生活的一般性探究看作神圣的使命,这种使命来自于“天”或“神灵”的指令,但是实际上他们都是相对独立于“天”或“神灵”的具体要求——后者也从来没有直接颁布自身的可能要求——来规定人类好生活的内涵或模式,因而都体现出所谓人文主义或某种理性主义的色彩。不过,我们仍然会清楚地看到,苏格拉底坚定地致力于寻求各类有德行为之中的普遍定义,知识论的取向十分明确,而孔子更多关注的是具体语境中不同的行动主体对道德格言或人文经典或伦理榜样的那种体悟性理解和运用。如果进一步联系到他们所开启的研究范式在身后的发展传统,我们可以更为明确地说,苏格拉底—柏拉图路线的古希腊传统中以幸福为最高目的的人类生活之深层动力在于“活得好”(living well),而孔子儒学所勾勒的合乎“天道”之优秀生活的基本动力可以表述为“好好地活”(properly living)。前者一般有其明确的客观标准和共同的认知性规定,乃至有着某种超越的源泉,而后者更多强调每一人类个体的特殊境遇和主观状态,提供了更多的弹性空间和伸缩余地。第二,基于苏格拉底对人类好生活的纯粹理性之规定,他的伦理哲学一般称作单纯的或完全的理性主义伦理学,而孔子固然不排除伦理德性中的理智(义)因素,但是高度肯定情感之仁(狭义上的“仁”)的积极价值。在这一点上,孔子更多地与晚出的亚里士多德有许多共鸣之处。第三,苏格拉底认为,一种好生活的展开首先需要我们严格地考察我们已经不假思索地接受并受其约束的各种传统社会习俗及其价值观念,而孔子则要求一个求仁之人要对传统的优秀文化观念和社会制度与习俗保持一种敬仰并努力践行之,要向我们生活周围的出类拔萃者积极请教和学习,如此等等。第四,在政治与伦理德性的关系方面,苏格拉底竭力撇清他们的可能纠缠,他自身对政治生活也没有多少兴趣。而孔子不仅具有一定政治经历,而且充分肯定政治与道德之间的密切关联。他不仅要求政治统治要以德为基,政治统治者要首先矫正、完善并展现自己的德性,而且认为,在一种和谐、顺畅、清明的政治社会环境中,一般民众的伦理德性才能更加有效地得以形成和发展。第五,尽管苏格拉底和孔子都重视现场交谈和对话这一活生生的哲学教育方式,但是,我们也必须承认,苏格拉底的对话是开放性的、相对明晰的,而孔子的师徒交谈明确地体现出权威—领会这样一种独特模式。

    探寻苏格拉底和孔子之间的共同与差异,固然对于促进我们从源头上把握和理解中西哲学和文化的彼此旨趣、概貌和特征有所助益,但是,在我看来,中西哲学和文化的对话比较的真正意义不能止于这一点。从当代诠释学以及我们的思想活动本身之逻辑来看,我更多地倾向于认为,中西哲学的对话性比较研究,尤其是汉语学界的比较性研究,其真正动力在于促进中国哲学的自我理解、自我更新和自我发展。简单来说,异质性的哲学或文化之间的对话性比较和交流,其基本动因不是“求同存异”,而是要借此发现或澄清我们自身那些“首先并且通常”隐而不显却又根深蒂固的前理解结构,包括视点、前提等等,从而采取主动的调整或更新,如果我们愿意发展我们的思想、更新我们的存在。它的合理路径来也应该最大限度地避免“以西释中”和“以中克西”之惯常比较模式,而是要尝试“以中为主,中西双向互诠、互观”。它在预期成效方面,不应是一种“拼争高低”的竞技游戏或“意气之争”,也不是要完全还原或图解中国历史上哲学家们的思想图谱,而是要借此不断地努力推进和更新中国哲学自身的创新性转化与发展。在这个意义上,我始终认为,汉语学界的中西比较哲学应该属于中国哲学一个内在的、富有意义的有机构成部分。

     

    问:大家都说现代社会伦理道德混乱,您是怎么认为的?您认为亚里士多德的德性理论在这方面能有什么样的帮助?

     

    作为一种“政治的”或“社会的”生物,人类对良好的社会伦理秩序的渴望是正常的,并且这种渴望可能任何时代都不会完全地、充分地得到满足,这不仅是因为人类社会生活本身是非常复杂的,而且是因为伦理生活秩序和伦理道德品格的改善和调整也是永无止境的。不过,在很多人看来,我们目前的伦理秩序和道德观念似乎尤其值得关注,不仅我们自身常常感到忧心忡忡,甚至在国际社会也引发了一些关注和争论。在这里,我无意再去分析或探讨出现这种状况的种种深层原因——这方面的探究和争论已经很多,而是主要就亚里士多德德性伦理学的角度,来简略谈谈思考社会伦理秩序和道德品格问题的一些重要思路。第一,按照亚里士多德的德性理论,一个人幸福生活的实现,依赖于一种卓越、完善的个体品格,在这种品格构成中,伦理德性具有决定性意义。没有一种完善的伦理品格,一个人面对财富、名声乃至身体的健康等等这些外在的善或身体的善,很可能就会陷入进退失据、晦眛不清的境地。第二,优秀伦理品格的养成,至少包含三种因素,即传统社会习俗及其承载的价值、正确的情感感受和具体语境中实践智慧的发挥等。其中,无论是社会习俗及其所载价值的潜移默化,还是情感感受方式的逐步养成,这些都是从我们很小的时候就需要着重展开的伦理教育。第三,亚里士多德尽管注重公共教育,但是对于家庭教育也给予了厚望。不过,值得指出的是,他所说的家庭伦理教育,其所涉内容首先是公民伦理品格的教育,而不是像我们的儒家那样,更加强调家庭或家族内部角色的伦理教育,然后由此推衍到外部社会。第四,亚里士多德认为,一个政治共同体的法律(法律的重要源泉就是传统社会习俗和价值观念)在培养公民伦理德性的过程中具有重要作用。也就是说,一个国家的统治主体应该积极关注一般公民的德性培养,并通过优秀的法律鼓励公民去发展那些优秀的德性,这涉及个体幸福生活的实现,也涉及优秀社会秩序的形成和维持。就这一点而言,我们的许多法律和社会管理规定仍有相当大的完善空间。譬如,我们国家的养老危机正在迫近,除了一部分人拥有比较可观的养老金外,许多人的养老问题仍然可能要依靠晚辈子女本身来承担,对于这种个人承担,我们国家在税收政策、房地产政策等方面实际上还是应该有所支持性作为的。

     

    五、学术上的理解力与修业路径和心态

     

    问:很多时候,大家会说“做学术是需要天赋的”,尤其是像哲学这种需要具备高度抽象和思辨能力的学科。那么在您看来,学术上的悟性是否是因人而异的?同学们又该如何提高自己的学术“悟性”呢?

     

    在学术探究和学生培养过程中,“悟性”是经常会被提起的一个概念,也是充满了争议的一个话题。就哲学领域而言,我更倾向于采用“理解力”这样一种表述。所谓哲学上的“悟性”或“理解力”,应该是指经过适当的修习或训练之后,对于哲学问题能够产生比较明显的敏感性,对于哲学概念所指涉的内容能够比较准确地有所把握,对于哲学思维和日常思维以及其他学科的思维方式之间的界限能够有所区分并进行转换,如此等等。至于这种“理解力”或“悟性”是否是天赋的,实际上很难给出一个肯定的判断。即使一个人拥有这种天赋能力,但是如果没有被激活或发现出来,那就仍然是一种“潜能”;而一个人如果多少表现出了这种能力或倾向,那么也很难说完全是“天赋的”,因为在此过程中已经加入了很多后天训练、修习的因素。因而,重要的问题不在于是否具有所谓“天赋”的“悟性”或“理解力”,而在于我们如果拥有了一种后天进行修习或训练的机会,我们是否愿意积极主动地去培养、发展、优化这种能力。

    至于培养、发展或提高这种能力的路径,不同的学术领域乃至哲学内部的不同领域,都有较大的差异。如果按照我的一点认知和经验,主要包含三个要素:踏实读书、真心思考、勇于交流。我们经常会说,研习哲学要有问题意识,问题出自何处?问题离不开生活,可是生活中的很多重要问题、基本问题在过往的哲学家那里都有所阐述和思考,因此,研习哲学不仅要善于观察生活、反省现实,而且要积极读书,要读大哲学家的经典之作。在阅读过程中,我们要去看看大哲学家是如何发现生活中的问题,如何把生活中的问题转换或上升为哲学问题,他们的解决之道如何展开、是否合理。在此基础上,我们才有可能进一步提出自己的问题或去继续探究已有问题的解决之道。因而,这既是一个读书的过程,也是一种思考练习的过程。在这过程中,我们还要积极自觉地向老师、同行或同学进行请教、交流。一个人的思考能力总是有局限的,一个人的思想视域也总是有范围的,一个人的思考不仅要对自身来说是清晰的,而且要对所有有理性的人都是清晰的,因而,哲学研习过程中的交流、互动就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问:众所周知,您近年来发表了一系列的学术论文和著作,在哲学研究领域中影响广泛。您是否可以在论文写作与发表方面向同学们分享一些经验?

     

    关于学术论文的写作和发表,这不仅是同学们比较关注的事情,对于一些高校教师来讲,也是不容马虎的一个问题。在这里,我只能简单地就哲学学习生活中同学们尝试写作练习的问题谈谈自己的一些看法。第一,对学术要保持高度的敬畏感。论文写作属于学术创作的范畴,而学术创作并不是一件孤立的事情,它涉及学术领域中的学术共同体。因此,一篇论文的展开不可能是自说自话,它所涉及的问题也很难说是无中生有或横空出世的,我们有必要去研究前辈或他人在这一问题上的思路或贡献,并且如果有所收益,必须按照规范进行标注或申明。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定位自己的研究价值,才算得上真正尊重他人,尊重智慧,尊重探究智慧的一切活动。第二,要严格遵守通行的学术写作规范。这些规范要件包括摘要和关键词、背景性前言或引言、正文的论证结构或模式、回顾性或申明性结论以及引文注释和说明性注释等等。这些要求虽然看起来比较繁琐,但是,它不仅是引导和规范我们写作的重要指针,而且也是我们能够进行有序、明晰地思考并能与他人进行有效交流的重要保障。第三,学术创作必须能够真正投入精力和情感。如果我们对一篇论文的主题没有真正兴趣,没有多少真正的感知和理解,也不想去认真解决一个问题,那么它很难成为一篇优秀的论文。因为,它如果首先都没有能够吸引你自己、说服你自己,却要想由此引起别人的关注和兴趣,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第四,在论文写作过程中和完成之后,要和同领域的专家或导师进行多沟通、多交流。尽管现在高校老师或导师一般都是工作繁重,但是对于晚辈或同学们的上进心和求知欲都是十分珍惜并且愿意提供支持的。

     

    问:随着研究生教育机会的增加,越来越多的学子有机会进入到到更高的平台继续深造,但是其中一部分学生对科研的兴趣不高,对未来比较迷茫,您是怎么看待这一现象的?关于学术理想和抱负,您对硕博研究生有什么样的期待呢?

     

    伴随社会发展程度的提高,个人自主选择范围的扩展,有些学生虽然进入了研究生教育阶段,但可能并不无意于以科研学术为业,这是并不难理解的一种现象。我们也应该表示尊重,因为并不是所有哲学专业的毕业生都要继续从事哲学探究,每个专业也都有这种情况吧。在这种情况下,可能需要注意两个问题。其一,如果无意于科研,那么将来更多可能从事的是知识迁移和转化以及社会交往和人际沟通方面的事务。所以,在学习过程中,就要适当地注意知识迁移和应用、事务组织能力和人际沟通能力等方面的训练和提升。其二,研究生毕业后不从事科研活动并不意味研究生阶段的学术训练就可以草率应付。一方面,研究生阶段的学术训练对于我们扩展视野、发现问题、解析问题、表达观点、交流思想等方面能力的培养至关重要,而这些能力在我们处理其他事务过程中同样重要。另一方面,不感兴趣的事情,并不等于不用去做的事情。毕业后的生活中可能会有许多你不感兴趣但仍然必须完成甚至要出色完成的事情。

    对于有心专注于学术科研的研究生,我想提出四点建议,谨供参考或共勉。第一,努力坚定学术信念。这应该是一个过程。学术道路上的诸种困难自然是有的,学术之外的诸种诱惑自然也是不容否认的,所以,我们应该在不断克服困难和诱惑的过程中来拓展学术探索的道路,来坚定献身学术的信心和信念。第二,拓展学术视野,并自觉参与到学术生活中去。我们学院近二十年来整体上呈现出蓬勃上升的发展趋势,近期哲学学科进入山大“学科高峰计划”之主流特色学科序列,无论是师生之间的内部交流,还是各种学术讲座、学术会议的组织和召开,都是十分强劲而活跃的。在这种情形下,同学们应该珍惜这些难得的机会和条件。一方面,通过积极参与这些活动,拓展学术视野,确定学术兴趣和志向,另一方面也感知学术共同体的活动规则与意义。第三,强化语言能力的学习和运用。这里的语言能力,首先是指现代汉语能力。可能基于我们现在属于一个“读图时代”并且受到网络语言的严重影响,许多青年一辈在使用规范性语言的能力方面已经令人担忧。其次,当然是指古代汉语能力和外语能力。这两种语言能力不仅在学术上至关重要,在社会生活中的地位也是不言而喻的。第四,交往一两个知心朋友,练习或掌握一两种文体技艺。前者可以促使你们在品质上、学业上、生活上相互砥砺、相互交流、相互促进,后者可以帮助你们陶冶情操、强身健体,或者提升一点人生的视野与趣味。

     

    谢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