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者访谈录
探索路上的同路人与充满兴趣的陌生人——彭馨妍老师访谈录

人物简介:

彭馨妍,弗吉尼亚大学人类学博士。现为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人类学系助理研究员。

研究方向:家庭/亲属,劳动/工作,身体,性别,城市,语言。

开设课程:婚姻,家庭与亲属制度、性别与社会(双语)、 教育人类学(双语)、 人文科学研究方法论、工作的人类学研究。

近期所获学术奖项:2019 博士论文获美国人类学学会David M. Schneider 奖项,表彰在亲属研究和文化理论领域的贡献,近五年获得该奖项的第二位中国学者。

人物采访:

问:彭老师您好,方便先做一个自我介绍吗?

我于2019年秋季来到我们学院的人类学系,目前承担婚姻家庭与亲属制度、社会性别、教育人类学等本科课程,人文科学方法论、工作的人类学研究等研究生课程的教学工作。

问:老师最初为什么会选择人类学这一专业,在求学过程中有什么想跟我们分享的事情吗?

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因为在文科生里面可能数学还算学得不错,刚开始就想选择经济学。但是我在学习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更想知道的不是“理性”“偏好”“边际效应”等经济模型,而是其背后更复杂的东西。在比较抽象的、理想的状况下,模型的确是可以实现的,但是后来我觉得探讨人们没有按照模型假设去做出的选择会更有趣一点。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情境下会做出不同的行为,而不仅仅因为你是“理性”的,就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我当时稀里糊涂选了一门人类学的课,老师是在古巴做的研究,这门课的内容是从人类学的角度去看全球化、去看经济行为,我对他的研究内容超级感兴趣,也觉得这门课很有趣,这之后就选了更多的人类学的课,慢慢就走上了人类学这条路。

整个过程就是比较巧合,因为有的时候我这个人挺容易跟自己过不去的,比较喜欢有一点挑战性。那个时候上经济学的课是比较容易听懂的,因为它的模式都差不多,看它的教材、它的文章,总共就是这些词,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挑战(老师后来补充:仅仅是语言上,在数学上的挑战非常大!)

而在人类学学习中读到的内容是有关世界各地的,民族志写作又有一些文学的特点,一篇论文就有记叙文和议论文结合起来的感觉,议论文部分就有很多句子太长看不懂,记叙文部分就有很多词不认识。我为了把课听懂,就把整节课录下来,回到家做听抄,直到现在听抄能力也很好。那个时候感觉自己虽然累但真的学到了东西,一方面是语言能力,另一方面是这些努力对后来我听学术讲座、提高学术能力也有很大的帮助。

还要感谢我的老师对我的鼓励,我刚开始上课比较害羞不敢说话,也直白地告诉他们,我的母语不是英语,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好。但是我的老师就跟我说:“你有很多很好的想法,不要害怕发言,而是要勇敢地表达出来。”后来就在老师的鼓励之下慢慢敢开口发言了。

在我做博士第四年的时候,我去上海做田野,前后找了两个公司上班,我想万一没有走上学术,去上班好像也蛮好的(笑)。

问:那老师在求学的过程中有遇到过什么困难吗?

前面提到过我在国外读书一开始最大的困难是语言能力,人类学的阅读量很大,老师也很厉害,拿着一张纸不怎么看也能一口气讲两个半小时那种,刚开始我只能疯狂记,因为听、说、读、写的能力都比较弱,后来发现我的听抄这个办法不仅对听力的练习有帮助,对写作能力提高也有帮助。

后来读博士的时候,就会想自己是不是不够聪明啊,为什么我没有别人那么好的想法……但是呢,我自己是属于那种不那么“内卷”的人,我不太会用别人的标准要求自己,今天的自己比昨天的自己进步一点就行了。比如读博士的时候身边的同学每一个都很聪明,也都很有自己的思想,我不会拿他们的标准要求我,这次上课发一次言,下次发两次言就好了。包括到现在我也是这样想的,挫败感会被我这种想法抵挡住!

问:老师会用哪些词语形容自己的求学过程呢?您觉得当时环境和现在的环境有哪些不同?

挺开心的!最近听兰州大学主办的海内外人类学青年博士讲座,我就很怀念求学的时候,那个时候生活中没有其他的事情。在做田野的一年里,我每天都是上班-抓紧时间和上班中认识的朋友互动交流-晚上很晚回家做笔记……后来从田野里回来的时候就更规律了,每天都是写论文-健身-回家-写论文-健身-回家,也很充实。

我上学的城市是美国一个安静的小镇,那里生活节奏也不快,焦虑感也比较少,压力也还好,现在想想还是蛮怀念那个时候的。

之前读书,现在教书,教学相长,都很快乐。我们哲社学院同学们的能力都是蛮强的,现在的课和我大学时候上的课其实差别是不大的,并且我班上的同学们都是能接受的。山大同学的“学霸”形象在我内心中非常深刻,大家都很刻苦很认真,不是完成任务式的,而是真的想要把这个东西学懂。

在我的课堂上,我有时会布置阅读一整本民族志,因为阅读量太大了,我们把它分成小的章节分组阅读,同学们不仅仅是把布置的部分读完,还会自觉地往前读或者往后读。

这种刻苦我是很欣赏的,而且我觉得就是要这样,学习就是没有其他的捷径。

问:老师在平时的时候会关注什么样的社会问题?

我教的是婚姻家庭和亲属制度这门课,亲属是人类学一个非常重要的议题,我接受过的教育都是一些比较传统的人类学的训练,刚开始讲就会讲一些亲属研究。但是我在教的过程中慢慢发现现在年轻人比较感兴趣的话题是亲密关系,即这门课的第一个词“婚姻”,后来我讲课就会靠近这个点来讲,其实友情、亲子、夫妻、恋人都是一种亲密关系,也会让同学们读这方面的书。

我现在最主要工作是把博士论文改成书,我的博士论文是和工作相关,沿着这条线的一个新的兴趣点是关于就业,有关成长,从阈限、从成长这样一些比较经典的人类学的关注点切入到就业的问题。去年让我感触很深的是,因为疫情影响了同学们的就业、出国,前途未卜;包括大家现在大家一直在讨论的内卷到底有没有退出机制等等这些问题我平时也会比较关注。

问:人类学目前在中国毕竟小众,很多同学面对前程会有比较迷茫的时候,您有什么建议吗?

举一个我做田野时候的例子吧。我先去了一个私企,是去一个小的时装公司做一些文案的工作。我当时对这个行业完全不了解,不懂,刚开始会有一种先入为主的感觉——哇,这个衣服谁穿的进去啊!天哪,那个模特那么瘦,一天只吃了两根黄瓜,半根香蕉。就有一种先入为主的偏见:这个行业特别不人性,对健康伤害非常大,衣服简直是创造了一个大家完全无法达到的标准。觉得自己作为文案写的东西很玄幻没有什么意义。

但这其实正如人类学者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刚进入田野时候的偏见——啊,这个地方好落后,太奇特太异域了。

但我为了了解这个行业,做好这份工作,特意跟老板申请说我不能一直呆在办公室,下午要去上海图书馆搜集时尚发展史啊等相关行业资料。我觉得这个过程是人类学系的学生非常熟悉的过程,你要摒除偏见,就要想办法去了解它,通过你的参与观察、画地图、半结构访谈……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拼命去搜集资料。

可能没有工作是为人文社科的学生专门设计的,不像理工科,但是你学到的技能是可以运用到很多工作里的。比如说人类学的学生,你要怎么样调动你所有的感官,发挥你所有的能力,在有限的时间里去了解一个陌生的地方。这跟你适应一个完全不了解的工作不是一个过程吗?

我的第二份工作是咨询,服务于一些化妆品公司。你就要去观察化妆品柜台的小姐姐,她们是怎样卖东西的,这不就是参与观察吗?你还不能直接去访谈她们,因为她们比你聪明太多了,你问的问题她们直接就看穿了,脚本都给它转换过来了,所以你只能去观察她怎么卖。

我昨天看一篇文章,说毕业生进入互联网大厂的时候要学一堆互联网黑话,这不跟进入田野点的时候要学习当地的语言一样吗?

所以你的很多技能,怎样去了解一个行业,怎样调动你的社交、人际沟通的能力,怎样用各种渠道去搜集信息……这些在以后的工作中都会不断地用到。

人的生活真的有很多可能性,可以去做很多很有趣的工作。很多时候我们做选择的焦虑来自:觉得选择一个就要一直做这个,实际上不是的。

特别是在当今这个时候,你们面对很多选择,可以先尝试尝试这个再尝试尝试那个。你们有很多时间去尝试,千万不要觉得选择了一个就会牺牲掉n-1个选择。正如我刚刚讲的,我们学人类学的技能不是对应特定工种的技能,而是在很多行业都用得到的。对自己要有信心,不要害怕去尝试,有很多的路在等着你们啊。

我前段时间去开会,同行拍砖我一点都不介意。我的挫败感一般不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于自身。我觉得自己可以写得好但是没有写得好,遇到这种情况,我就会选择先放一放,很多问题选择先放一放,焦虑感是会减小的。我今年学拉丁舞,跳起来一股小时候学的中国舞的味道,我很沮丧,疯狂地去练,但有的时候你越练,越去死磕,你就越练不对,后来我就选择先放一放,后来就会有一种新的理解和领悟。

问:人类学的同学们很头痛的一个问题就是选题的确定,您在这方面有什么建议吗?

我的经历可能和别的很多的人类学者很像,就是一开始可能有别的计划,但是进入田野后就会发现和自己想象的很不一样。我写了开题报告,也答辩通过了,但进入田野后发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根本没有人有时间可以跟我聊,原来的方向根本行不通,必须要转换自己的研究方向。

我自己当时很坚定地要转换方向,所有的老师都很赞同我。因为你去做田野调查,一定要跟着当地人的兴趣去走,不能因为自己有一堆问题要问就强行把自己想要了解的东西强加在当地人身上。因为对他们来讲生活里有很多问题是很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去尊重的。

很多人进入田野的时候会以为当地人不愿意跟自己聊,但其实在相处过程中双方会越来越熟,很多人愿意与你沟通,还经常聊着聊着就跟你说:“做笔记!”

其实也好理解,她们平时如果想倾诉跟工作有关的议题,也不太好找其他同事,因为她们可能面临差不多的问题;她们如果想倾诉跟家庭有关的,也不能去找家人,我就成为了那个最好的倾听者,我会把这个角色叫做——“充满兴趣的陌生人”。对她们来说,我是一个陌生人,因为我只是在她们的生活当中存在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过了以后我也有我的生活,我要回去写论文、找工作等等,我们就会很久没有太多的面对面的联系了。所以我对她们来讲,最终是个陌生人,但是我对她们的生活足够有兴趣,我在那的目的就是去了解她们的生活,所以她们就很愿意去跟我沟通。

人类学者到哪都会拿个本,随时随地记笔记,在上班的一些间隙,比如早上十一点左右上班累了就出去走一走,散步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聊天;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出去散步聊个天,我都会记笔记。后来有一次有个同事跟我聊天的时候就告诉我,看到你记了这么多笔记,我最近也开始记笔记了,记录一些我自己的生活和观察到的东西,我觉得这个过程特别有趣耶。她跟我在做类似的事情,只是记成了自己的日记,我就觉得我的存在好像也给别人的生活带来了一些改变,也挺好的。

第一份工作的老板知道我是人类学来做研究的,就请我去家里吃午饭,看肥皂剧一起吐槽。

那个时候生活很充实,大家愿意跟我聊什么,我就去听什么,听到我不明白的内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可能就要去了解更多问题的答案。

比如说我发现已婚有孩的女同事还蛮喜欢加班的,我一开始就很困惑,我就想,你不是还要回去带娃吗,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比我离开办公室还晚。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就要了解她回到家里需要面对的是什么,要承担的东西是什么。她要处理很多琐碎的家务,在家里自己也没有什么很多的权威;而办公室整洁有序,她在办公室可能是小组长,可以对别人发号施令,做的好还可以得到表彰、升职加薪,这些能给她带来一些意义。很多已婚有孩的女同事不喜欢在办公室经常提到孩子,担心给老板留下一个不敬业不称职的印象,也愿意花更长的时间去工作,告诉同事们我不仅仅是一个妈妈,这个就是她在协调一个不同角色之间的冲突。加上老人可能自愿提供一些育儿的帮助,她就可以晚一些回家。

从一个问题的引发:“一个已婚有孩的女同事为什么在办公室待到了凌晨四点钟?”从这个问题一直发散,你会看到和工作和家庭都有关的一些现象。就跟挖兔子洞似的,一直往下挖,一直往下挖这个过程。

田野,其实是个非常有趣的过程。你也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什么,但是你在不断学习,从不同的地方的人身上学习,从很多角度去思考问题,你就会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发现。

问:您之前提到您的做笔记的习惯影响到了田野点中的其他人,那么田野中的人会影响您吗,她们会让您的观念发生什么样的转变吗?

田野当中人和人的关系其实非常非常的有趣。刚开始去上班的时候,很多人会跟我讲说,职场里面关系非常复杂,很难形成友谊,一起工作还有点竞争关系,工作不要让它影响到你的生活之类的……但我是去做田野的,我也不是真的去上班的,我当然要和她们发展出友谊。她们很愿意把她们的生活世界向我敞开,我也会不太有保留的告诉她们我的一些个人情况,我也不会觉得我应该去隐瞒,我是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建立友谊的过程本身就是两个人的生活世界互相向对方打开,而不是你去访谈就是一味地从别人那里获取信息——这是人类学家特别不喜欢的一种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我从人家那里索取信息,而是我们两个是平等的关系,最终要建立一个朋友啊,伙伴啊这样的关系。

在一个田野点呆久了以后我的同事们有时候会真的忘了我是来做研究的,在她们的理解中民族志就像是一个剧本,她们会以为我在写剧本。聊的比较近的几个女孩经常会跟我提一些基于她们为原型的角色的一些要求,诸如“把我写瘦一点!”“我吃的没有这么多,不要写我吃的这么多。”之类的。

那个时候我先生在国外读书,有一次回国来看我,我就带我先生在我办公的地方转了一圈,之后我们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我觉得挺有趣的事情。我先生问她们:“你们觉得她的研究怎么样?”同事们:“???什么研究,谁在研究?”

问:社会学的研究讲究价值中立,不要掺杂个人情感耽误你对别人的观察,但人类学者在做田野的时候和田野点的人们日常生活都在一起,难免情感的倾向,这种情感倾向会影响您的研究吗?怎么样客观地去呈现事实,还是说人类学并不强调价值中立,只要说出人们之间的关系就行?

我认为任何科学的研究,包括自然科学的研究都很难保持绝对客观。实验室里的科学家也会有他们的主观判断,他们去设计一个实验,他们去洗他们的实验器材,这其中都包括很多人为或者主观的因素,但为什么我们会觉得自然科学超级客观呢?实际上也不一定对吧。那么,首先我们要去问题化——什么是真正的客观,能不能有真正的客观;第二个就是一旦你的研究对象是人的时候,你很难排除所谓的一些主观的东西。

举个例子,我最近上课要求同学们阅读有关朝鲜族到韩国移民的一个民族志。读完整本书后,我安排作者与同学们进行线上见面会真的有学生问这个作者说,您当时在田野好像有点帮他们的意思。那个作者回复说,我看到他们真的很想去,去那里打工挣钱,给孩子们交学费……他们处在一个很困难的情况下,我作为一个朋友,我又有条件,我为什么不帮一下他们呢。

不同的人在她的那个处境下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是我的话也有可能我不会帮,因为在我的立场上我最终还是一个研究者,但在她的立场上她会想——我已经把他们当作了朋友,我的朋友们在一个非常需要帮助的情况下向我求助,我会去帮。在这个标准上她已经超越了研究者,而真的成为了别人的一个朋友了。不是所有的人类学家都会做到这一点,能否做到呢我觉得我们需要去正视这点,这也是人类学者很多时候和记者不太一样的地方。记者是非常追求客观的,一个新闻报道如果包含太多个人情感怎样起到向大众传播信息的作用呢。

我觉得我们要克服的是进入田野点时先入为主的偏见——“人家生活得挺好的,为什么在你的评价体系里就是落后呢?”

而不是在研究中完全不掺杂个人情感,研究者是人,控制不住表达自己的倾向,没有任何情感的掺杂是不现实的。项飙的一本书《把自己作为方法》,我觉得这个书名是非常好的一个对人类学研究方法的概括,我们的研究工具就是我们自己,你作为一个人,首先你有自己的各种感官、你的各种情感,你要调动起来,这些都是你在做研究时可以使用的。当你自己把你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这个田野里面,别人看到会觉得,他很真诚,他对我真的很感兴趣,他对我的生活充满了好奇,他要和我建立很好的关系,人家可能也会毫无保留地跟你讲很多东西。

问:在听20级人类学系招生宣讲的时候,英文文献的阅读让人望而却步。老师对同学们的专业学习有什么建议以及有什么推荐的阅读书目吗?

我觉得人类学的同学对英文文献的阅读方面可以松一口气。好的民族志的特点就是它一定是读得懂的,一篇记叙文能难到哪里去,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的复杂的生活故事。

还有推荐一款我读博期间用的软件,Zotero,它免费且很强大,用起来相当于整理自己图书馆的感觉,每一个文献都可以做笔记,安装网页版的插件平常看的网页也可以保存到那里面去。

阅读比较抽象晦涩的理论的时候,你要让不同的理论家在你的脑海当中进行对话。本身理论的产生就是在特定的时代背景下为解决特定的问题,所以它一定有它需要对话的对象。不要孤立地去看一个理论,你必须把它放在当时的背景下,思考它要解决什么问题,它之前的理论有什么局限,它最终要通往什么方向。

荐书的话,我自己喜欢读一些经典的文学作品。

去年疫情的时候我远程加入了一个阅读小组,读《战争与和平》,因为在家里蹲的时间太长了而《战争与和平》这本书也太长了。这本书我读了整整一年,给了我的生活一个慰藉。读的时候我感到非常惊讶,它讲的其实是很久远的故事,但实际上书中讨论的人类挣扎的一些点——生命、爱、时局的变迁等等,跟我们很像。我觉得好的民族志真的要和文学作品学习,学习其中打动人的点。

学术方面的荐书,近期让人类学系的同学在课上读过一本,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Kimberly Kay Hoang教授获得过七八个大奖的民族志《Dealing in Desire: Asian Ascendancy, Western Decline, and the Hidden Currencies of Global Sex Work》。Margery Wolf六七十年代所著有关汉人社会的经典民族志《Women and the Family in Rural Taiwan》,她的女性主义视角在当时非常超前,而且她还写了一些非研究性质的文学作品也很推荐。

问:感觉您是从一开始就一心扑在人类学上,在整个访谈的过程中“有趣”二字出现的频率也很高,请问是兴趣会给您不断坚持下来的动力还是长久的学习渐渐成为了习惯呢?

实际上呢,有趣的确会给你一直坚持下来的动力,但是很多时候依然和我艰难的学习跳舞的过程有高度的相似之处。大部分时候你做的事情是非常枯燥的,不管是学术工作还是其他工作,可能一开始激发你做这项工作的事情是有趣的,但是你在做这些工作的过程中就会发现其枯燥的一面。项飙的一个观点是,我们做的很多事情都是重复性的。看文献写论文是重复的,吃饭睡觉也是重复的,你为什么不觉得做饭吃饭烦呢?就是说,怎么样在枯燥当中找到乐趣,从学术工作来讲,我觉得你要有一个问题意识,就是你脑子里真的要有一个问题需要去回答,你回答不了就会觉得很难受,比如我之前提到的——为什么这些已婚有孩的女员工愿意加班呢?这个问题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因为我回答不了,而我必须要回答它。要回答这个问题,一方面靠我的田野,另一方面靠我去读一些文献。有趣是灵光一闪,但是无法让你去长时间地做一个研究。枯燥是正常的,很多的工作都是重复性的,学术的工作也是高度重复的,就是年复一年的努力。那些电视上报道的很厉害的科学发现,报道出来只是一瞬,其实他们已经在枯燥当中度过几十年了。我们要正视枯燥,今天和昨天比有所进步就很好了。